一部《满江红》,看得我在影院里老泪盈腮,颇为尴尬。

小人物的命运悲情,总是能够打动人;而小人物因为善良和理想而导致的悲情,更能撼动人心。

至尊宝是这样,张大也是这样。

没有人一开始就想做英雄,尤其是那些天生的小人物;他们最渴望的,是踏踏实实过好自己的日子。不得已做英雄,那都是情势和底子里的善良逼迫出来的。

小人物也不在意自己的名声,只有大人物才在意。所以,孙均宁愿让张大在“走狗”的骂声中死去,而最怕留下和拼命消除“汉奸”污名的,是宰相秦桧。

看过电影的,很多人在流泪之余,纷纷惋惜于电影中的“败笔”:那么多人的前赴后继,牺牲生命,为何只是为了让秦桧当众背诵《满江红》,一刀捅死他为岳元帅报仇不好吗?这实在不合情理。

我起初也认为不合理,但后来仔细想了想,不是。

张大只是岳飞手下的一个小兵,跟岳飞不沾亲带故,跟秦桧也就无所谓私人仇怨。激励张大们去刺杀和揭露秦桧的,无非就是正义、良知,或者当初对“战友”的情分。从这个角度分析,杀死秦桧,就真的远不如揭露他更有意义。

这么说吧,当假秦桧声情并茂,兵士们壮怀激烈朗诵《满江红》的时候,你是否也湿了泪眶,背部起了些许鸡皮疙瘩?

这便是精神文明和意识形态的作用。更多时候,历史不是史实,只是史话和史学,历史本身并没有那么精彩,但后者的鼓噪作用更大。

我就怀疑过《满江红》不一定是岳飞写的,因为这首词写得实在太好了;如果真是岳飞在狱中所写,也就真如电影所讲述的一样,不一定传抄得出来。

网上搜了搜,果真存在质疑,质疑这首词为何明朝中后期才出现?当然,岳飞抗金史实上也并没有取得非常大的成就,至少不像我们认为的那样:朱仙镇大捷后就可以一路向北,直捣黄龙,收复失地。

但文学和艺术作品的价值,也正在于此。一个民族的文化基因和精神气质,很大程度上是通过文学、艺术等介质总结和传承下来的。

所以,这几天逛宋朝景区的游人多了,拿鞋底子抽秦桧像的大姐火了,都赖于文艺作品的号召力量,历史课堂上,是达不到这样的效果的。

朋友圈好多观影者都在晒自己的情泪。公司的技术总监说看得心里难受,流了泪,去卫生间洗了洗,半天缓不过来——我为有这样的同事自豪;年前一个应聘求职的,说一看到这样的“革命题材”血压就升高,眼睛就喷泪——看来上班后得约谈一下了,公司需要更多这样的情怀!

可以说,除了叙事逻辑上似乎存在缺陷,张艺谋的作品达到了思想性和艺术性的统一。我挺反对某些演员认为艺术作品不具备教育功能的说法,对普通民众的社会教育,只靠课堂和演讲是不现实的,艺术作品几乎是唯一直观且有效的手段。

电影的结尾,我还久久沉浸在情绪里,不想离场。这时候我又注意到了一个特殊的细节。

可能是很久没看电影了,《满江红》后面列的职员表,很多跟以前都不一样了,最明显的,竟然是出现了“瓦工”“雕工”“力工”“石匠”“架子工”等众多的新业态电影工作者!

随着电影艺术的发展,很多以前的职员名称都发生了变化,比如“照明”“烟火”“拟音”等,有的换了名称,有的干脆消失了。但无论怎样,电影是一种高端的艺术形式,农民工的身份第一次出现在电影的职员表上,确实是观念的创新和时代的进步。

当然,我并不确定这是否是《满江红》的首创,只是我第一次见到。

而这正如电影的主题所揭示和它最能打动人的地方,是千千万万的小人物在历史的紧要关头,被情势“逼迫”成了英雄,进而引导和创造了历史,而逼迫小人物成为英雄的,是隐藏在他们心里的那份善良和对公平、正义的呼唤,受他们影响吸引更多的人参与和创造历史的,是小人物所展现出来的那种平凡而伟大的精神!

只是这种小人物,并不入大人物的眼量,他们生如草芥,死如蝼蚁,大人物从不在意他们的生命,更何谈关心他们的生存质量。

《满江红》职员表里所列出的这些工人,他们现在还有一个新的名称——灵活就业者。这几年国家接连出台了鼓励灵活就业的多项政策,宣布灵活就业的合法性,我想这也是这些无名英雄能够从幕后走到台前的宏观背景吧。

电影里虽然小人物们最终取得了成功,但秦桧却没有死去,一如现实中一样。虽然国家承认并鼓励灵活就业,但仍有很多地方对零工和灵活就业不置可否,甚至在行政管理和平台管控方面设置诸多障碍,用个别官员的话来说,就是“怕犯错误”和“不想出头”。这种“不作为”岂不是比秦桧对岳飞个人的迫害影响更大吗?

一个农村家庭妇女,辛辛苦苦在饭店里做一天保洁,靠自己的劳动挣得60元钱,追到底,又会有多大的错呢?

灵活就业和平台经济一定是大势所趋!纵然再有曲折和障碍,但历史的车轮和民生的意愿不会静止,进步的,落后的,所有的一切都将被时代裹拥着,推动着,隆隆而行……